SAINT-天聖

２
六月中的天氣顯得相當不穩定，半小時前還是蔚藍色的天空，半小時後雲層已經疊得密密實實，刷上一層灰濛濛的色彩，並且持續地加深。
要下雨了。
當綱吉的心中才剛轉過這個念頭，他甚至還沒想到自己的身上壓根忘記帶傘，畢竟半小時前的天氣熱得他黏黏膩膩，薄薄的淺色T恤貼著他的背，汗水順著脊節骨滑落下來。包括手掌心、指縫間還有暴露在外的皮膚，簡直就像是全部在散發熱氣，連他自己都想嫌棄自己。
好熱，真的好熱，為什麼會這麼熱？

１　　
教學觀摩日……綱吉的嘴裡喃喃地吐出這個字詞，帶點自暴自棄的意味，也許前面再加上「討人厭的」這樣的形容詞會更適當。
沒錯，討人厭的教學觀摩日。五根手指頭揪緊著書包的肩帶，在無意識中使勁就像要擰出好幾個結，好符合現在自己的心境。
橘金色又偏紅的夕陽光輝斜斜地打上那張年少而愁悶的面孔，踏出的腳步擦過石灰路面彷彿每一步每一步都在喊著我不願意我不願意，真的不願意上一次的景象再度重演。
雖然說上上一次或者上上上一次的經驗也不是多麼美好，但是至今最糟的果然還是上一次。
綱吉愈發鬱悶地嘆口氣，反正自從他的家庭教師到來之後，所謂的教學觀摩日可以直接劃上等號成為絕對無安寧之日。
如果能夠的話，他真希望將手中抓著的通知單折成紙飛機遠遠地拋飛出去，最好飛到天涯海角，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面前。

就算知道那股殺氣不是針對自己，綱吉還是忍不住「咕嚕──」一聲地吞嚥口水，覺得背後淌出的冷汗快浸溼衣服。「等、等一下……有話好說，藍波他……」
還沒將準備好的話說完，窩在綱吉懷中的藍波已經跳了起來，一身乳牛裝打扮的小男孩臉上還沾著眼淚鼻涕，雙腿還頻打哆嗦，卻是結結巴巴地大聲高喊。
「藍波我……藍波我才不怕你們……」
「啊？」
紅色的雙眼猛然惡狠狠地向著他一瞪，於是好不容易鼓起氣勢的藍波頓時又哇哇大哭起來。他一邊哭著，一邊伸手探進自己蓬蓬的頭髮裡面。
不過拿出的卻不是綱吉預估的手榴彈，而是，
「那是……十年後火箭筒？！」
綱吉吃驚地大叫出聲，一雙棕色的眼眸也跟著瞪得老大，他明明記得這東西不是被蔣尼二拿去修理了嗎？這麼快就修好了？

乍看下是令人備感溫馨的孩童偎靠畫面，只不過這一幕落在一干男性的眼中根本是可恨至極。
打算嵌進右眼內的手指放了下來，骸輕撫著唇，上勾的弧線慢慢地滲出令人為之一悚的陰冷。
「我猜你現在想的應該跟我一樣吧，雲雀恭彌。」
「哼，咬殺。」
雲雀冷笑一聲，驀地將地上的三叉戟再次踢起，卻不是為了攻擊武器的所有者。三叉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度，隨後穩穩地落在骸張開的手掌心中。

那廂打得激烈，這廂雲雀依舊緊追著骸不放，手中雙拐每一次揮下的狠勁就如同是要致人於死地。
年輕的彭哥列十代首領敢發誓說那不是如同，他的雲之守護者根本就是決定要趁這機會直接滅掉他的霧之守護者，最好連渣都不要留下。「住、住手……雲雀學長還有骸都……咿啊啊！」
拐子這次是掠過綱吉的小腦袋瓜邊緣，一撮褐色的髮絲甚至因為風壓颳過的關係頓時飛起。
「死纏不放會讓人討厭的哪，雲雀恭彌。」
骸有好幾次是驚險地避開逼近身前的拐子，但是他臉上的笑容卻至今尚未褪下過，左藍右紅的異色雙瞳裡燃燒是的是宛若爬蟲類般的陰冷色彩。
「嗤，你在說你自己嗎？」
雲雀的眼中全是嗜血，右手腕一個轉動，拐子的前端瞬間橫甩出去，目標是要打爛對方令人厭惡到骨子裡的笑臉。

「放下綱吉。」從嘴唇中吐出的句子不止沒有溫度，甚至不帶上一絲情感，雲雀漆黑的眼睛就像是結上寒霜的深潭，無法窺見底處。
骸看著就距離自己的鼻尖不到數公分的金屬利器，唇畔的微笑是拉開得愈發毒辣，滑入空氣中的每一字都像裹上譏誚。
「喔？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就像是要炫耀一般地，骸扔開了被長鞭纏得死緊的三叉戟，反正這對他來說也沒有作用了，兩隻手臂將綱吉摟抱得更緊，側過臉直接就把一記親吻落在屬於小孩子才有的軟嫩臉頰上頭。

等到幻覺消逝，還在外頭的迪諾馬上從繩梯上一躍而下，穿過失去玻璃遮擋的窗口，相當俐落地踩踏在那些破碎的玻璃片上頭，腳底下發出了一陣噼哩啪啦的清脆音響。就是這個音響讓綱吉終於從驚愕的泥沼中拔了出來，他的眼底還殘留著剛剛的幻覺以及未曾間斷的混亂，但是他的大腦總算是恢復正常地開始運作。
「骸，你快放開我！」
綱吉大叫著，試圖掙扎起自己短短的手和短短的腳，然而這模樣看在所有人的眼中只是讓人覺得彭哥列的十代首領看起來真的就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兔子。
怎麼會那麼可愛？！這是一群上一秒還殺氣騰騰的男性們在這一刻的感想，或許這是他們的想法唯一能一致的時候。

若無其事選在半夜潛入別人住屋的六道骸拍了拍雙手沾到的灰塵，毫不在意自己穿著鞋就大剌剌地踩在看似高級的棗紅地毯上。他很快地就轉過目光，一藍一紅的雙眼在瞧見縮小版SIZE的彭哥列十代首領時先是吃驚地睜大，接著又愉快地瞇細起來。
「晚上好，我心愛的綱吉。」
骸動作優雅地欠身行了一個禮，他的微笑依舊甜膩得像要滴出蜜。
「你這是在等我嗎？真令人高興，我們兩個果然是心靈相通呢。」

綱吉睡得其實不是很安穩，他已經在這張可以說是豪華SIZE的床舖上翻來覆去好幾次，眼睛怎樣卻也閉不著。就算閉上了，但是當他在心裡頭默數小羊數到一千零一的時候，他也只能難過地發現睡意還是不肯前來拜訪。好吧，他睡不著覺。
所以那雙棕色的眼睛到頭來還是選擇睜了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陌生圖紋兀自發愣。厚重的窗簾隔絕了窗外可能會有的音響，隔音效果極佳的房間牆壁更是讓安安靜靜乖順地籠罩著，聽不見除了自己呼吸聲以外的聲音。
綱吉終於忍耐不住地從床上坐起，他開始懷念以往藍波、一平還有風太和自己擠在一塊時的小孩子體溫。
不管是床還是房間，對於年輕的彭哥列十代首領來說都實在太大了，大得讓他一個人待著會忍不住心生不安。就算掛著赫赫有名的頭銜，而這個有名偏偏還是屬於極端的範圍，義大利的黑手黨教父，綱吉真想知道世界上還有哪一個國三生會順便身兼黑手黨教父的？

夜晚．並盛町，澤田家外的巷子。
細細的月亮已經懸掛在夜空的最高點，那一弧鋒利的銀光細得就像隨時會融化在夜幕當中，這是一個弦月之夜。
同時也是宣告著深夜時分的來臨。
巷子兩側的住戶幾乎全熄了燈，每一扇窗戶透露出的是一片漆黑，像是一隻隻倦然闔上的眼睛。
並盛町安靜得不可思議，除了偶爾會有車輛呼嘯而過，讓車頭燈快速地在牆面上留下凌亂的光影隨即又隱沒，就只剩下高瘦的路燈默然地泛出昏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