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開昏死過去的少年,一刻抹了抹唇角沾到的血漬,上頭的瘀青令他疼得扭曲了臉,他罵了一聲髒話。打人居然打臉,那些白癡是不知道他明天會被莉奈姐抓著猛追問嗎?

 

在心中如此腹誹的一刻全然沒想到,他自己可是打斷了好幾人的鼻樑和打落了好幾人的牙齒。

 

一刻沒發現到,最先被他用頭錘撞暈的金髮少年正在顫動著眼皮,同時一點一滴的慢慢掀開眼睛。

 

那雙眼睛射出的全是怨毒和憤恨。

 

「一刻你真強,妾身就是需要像你這麼強的部下呀!」織女的身形倏然顯現出來,她跑向一刻,似乎一點也沒被那張沾著青紫和暗紅的臉龐嚇到,她的頭頂上方則是趴著喜鵲。

 

體型只有巴掌大小的細辮子少女打了個呵欠,總是古靈精怪的眼睛像要被掉下的眼皮蓋住。

 

「妳還真的不死心……不對,我想起來我要問妳什麼了。」發覺現在可不是佩服對方堅定意志的時候,一刻沉下了臉,他粗魯地提著織女的衣領,將她提至半空,「妳老實說,妳是不是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手腳?為什麼我車禍後就可以看見……」

 

「宮一刻!」充滿憎恨的咆哮傳來,金髮少年提著球棒朝一刻的方向衝了過來。

 

「操!學校是沒教過你不要隨便打斷別人說話嗎!」一刻勃然大怒,他直接揮拳朝著金髮少年的下巴揍去。

 

強勁的拳頭貼上了金髮少年的下巴,他的身體甚至因為這股力道不由自主的斜飛起來,但是雙腳才甫離地,他的身體猛然又被人下拉。

 

一刻抓住了金髮少年的領子。

 

「織女,這傢伙胸前的黑線到底是什麼鬼?」一刻沉聲問道,「為什麼我看得見這鬼東西?」

 

趴在織女頭上似乎快要睡著的喜鵲倏然睜開眼。

 

「你看得見?」被人拎在半空的織女彷彿比一刻還要吃驚,她瞪圓了漆黑的大眼睛,「一刻,你已經看得見『欲線』了嗎?妾身真不敢相信……喂,先放妾身下來,這樣是要妾身怎麼好好說話啊!」

 

織女雙手抱胸,像是使性子地抗議著。

 

待自己的雙腳穩穩地踏在人行道上,織女撫平自己起皺折的裙擺,重新仰起小臉,這次那張潔白的臉蛋上是凝著嚴肅。

 

「你確定你看見的是線?從胸口裡跑出來,細細長長的線?」

 

「妳這是在廢話嗎?我哪可能認不出什麼叫做線……慢著。」一刻忽然發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他迅速地轉頭盯著那名被他一拳打得半昏不醒的金髮少年,在他的視野內,他確實是清楚看見一條極長的黑線,從少年的胸口處垂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刻總覺得那黑線的長度,比他之前第一眼所見的時候,還要再長上一點。緊接著,他飛快地再將視線移回織女的臉上。

 

「妳……」一刻這話忍不住問得有點遲疑,「妳該不會自己看不到……那個什麼欲線的?」

 

「妾身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織女伸手指著被一刻抓住的金髮少年,再指向那一地被一刻打趴的人們,「他、他們,妾身知道他們都有欲線跑出來,可是卻無法判斷其長短。因為妾身的神力,大部分已經分散到部下一號、部下二號和部下三號的身上去了。」

 

「原來是分散到……誰是你的部下三號啊!最重要的是我為什麼要莫名其妙的接受妳的神力?收回去!給我收回去!老子要退貨!」

 

「你很沒知識耶,一刻。你沒聽過貨物既出,概不退換的嗎?」

 

「而且會死喔。」清脆悅耳的嗓音插了進來,喜鵲雙手托著臉,悠悠哉哉地說道:「織女大人的神力如果收回去,你或許會死喔,人類。」

 

「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刻的神色一凜。

 

「大人是用神力救回你的,不然你以為你怎麼有辦法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的?真是笨蛋、笨蛋、笨蛋。」喜鵲摀著嘴,吃吃地笑著。

 

一刻現下可沒心情針對喜鵲的嘲笑回嘴,他抿直了唇線,神色無比複雜地看著不到他腰間的黑髮小女孩。

 

他不是什麼聖人,絕對不可能在得知對方的神力救了自己一命後,還叫人把神力收回去。他還想活著,死了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而且莉奈姐絕對會跟著淹死在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垃圾之海中。

 

這想像令一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太可怕、太寫實了。

 

「那到底什麼叫做欲線?」一刻會這麼問,就代表他的心裡對充當織女部下一事有些動搖,他不是不懂報恩的人,「為什麼有的人會長,有的人卻沒有?」

 

「欲線喔,簡單來說就是欲望之線。不管是好的或壞的,只要超出平衡,欲望就會化成線,從心口跑出來。如果欲望轉淡,線自然就會消失。可是一旦欲望越來越強烈的話,線也會跟著越來越長。不過只要不碰地的話,就不會將妖怪釣起。」

 

「妖、妖怪?」就算今天已經見識到神話中的仙女,但是聽到妖怪,一刻還是不能免俗的被嚇一跳。

 

「一刻,你的視野不能這麼狹小。身為妾身的部下三號,眼光可是要放得更遠一些。吾等神仙都存在了,當然也會有妖怪。」織女老氣橫秋地搖搖頭。

 

在今天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神仙妖怪真的存在。還有不要把部下三號喊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還沒成為既定事實吧?

 

這些話,一刻沒有真的說出口。他瞪了現在才說出這麼驚人的事的織女,接著他瞥了還被自己抓著的金髮少年,黑線只到膝蓋,尚未碰地,那應該是不需要在意。

 

一刻抓著人也抓得手酸了,他乾脆鬆開手,將人隨意地一扔。

 

金髮少年跌在他的同伴們之中,他發出呻吟,神智還是破破碎碎的。他吃力地想再撐開眼皮,他眼中的景物似乎都在搖晃一樣。

 

「人世間徘徊著很多妖怪呀。而吾等主要打擊的,就是會被欲線吸引,然後吞噬人類的妖怪,吾等將之稱為『瘴』。對於瘴來說,欲線就像是美味的餌食,但平常時候他們聞不到這味道,只有欲線碰到地面的時,候潛藏在地下的他們會狠狠咬住尾端。接下來就像釣魚一樣,咻的一聲──」

 

織女做了個揮動釣竿的動作。

 

「瘴被釣上來,釣起他的人類也會被卡嚓、咻吧、砰咚!」

 

雖然織女最後用了許多奇怪的狀聲詞,可是一刻莫名的領會她的言下之意。

 

一言以蔽之,就是再見、掰掰、GAME OVER了吧。

 

「等一下,妳還沒跟我說為什麼有的人有長?有的人卻……」一刻連忙追問。他很清楚自己也是有欲望的人,然而他的胸口卻連線頭也沒冒出來。

 

「是人都會有欲望。不對,應該說就算神鬼也會有。像妾身啊,就好想快點達到更多的業績,和牛郎去蜜月旅行。」一說起自己的丈夫,織女頓時陶醉地捧著自己的臉,身周像是開滿了粉紅色的小花,直到一刻受不了地咳了幾聲,她才終止她的美好幻想。

 

「真小氣,讓妾身想一下都不行……妾身說到哪了?對了,欲望。聽清楚了,一刻,欲望可不是什麼壞事。只要能控制得當,不超出一個平衡點,欲線也不會長出來。你會想要更多可愛的娃娃,就去搶嗎?」

 

「幹嘛拿我舉例……」嘴上這麼抱怨著,一刻還是誠實地搖搖頭。他又不是神經病,因為這些東西就想去搶。

 

「就是這樣啦。好了,吾等趕快回去吧,妾身想要坐軟綿綿的床,再來杯熱巧克力。就這麼決定了,部下三號!」

 

一再的被人這麼喊,一刻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無視那些被他打趴在地的人們,一刻偕同織女走向回家的路上。他不知道金髮少年搖晃著身體,想要站起。

 

金髮少年拼命地睜大眼,他不能就這樣放過宮一刻,他已經輸給他那麼多次,但他卻依然沒將他放在眼裡,就彷彿他是微不足道甚至不夠格進入他的眼。

 

如此屈辱。

 

金髮少年站得辛苦,他視野內的人事物都在模糊扭曲,包括宮一刻,包括那個小鬼頭,包括……

 

少年的雙眸陡然睜大,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產生幻覺。他居然看見在那小鬼的頭髮上,趴著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女孩子。

 

那名少女綁著多條的細辮子,背上長著一對如鳥的翅膀,烏黑的眼睛對上自己。

 

少女對自己露出了笑,她張開嘴唇,慢慢地做出唇形。

 

按照彼此間的距離,金髮少年覺得自己不可能聽得見她的聲音,更恍論是看清她的唇形。

 

但是但是,少年卻聽見了。

 

有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清晰無比地在他的耳畔響起,像根錐子狠狠地扎進他的腦袋裡。

 

那個聲音發出吃吃的笑聲,說:

 

「輸給宮一刻,膽小鬼,沒用的廢物。」

 

有什麼東西斷裂了,眼前被一陣撲天蓋地的黑霧掩蓋住。

 

「宮一刻……」金髮少年咬牙切齒,他徹底地扭曲了臉,「宮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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