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絲與傾絲。

那是名字相似,就連容貌也相似到宛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個人。

在死寂又破敗的符家別館大廳裡,她們一人站著,一人坐著。同樣的深青色髮絲,同樣蒼白妖媚的臉孔,就像鏡裡和鏡外的影像在相互對視。

最大的差異,只在於她們的眼珠。

情絲的右眼處纏著鬆垮的繃帶,從間隙裡透出過深的桃紅色澤。另一隻全然暴露在外的眼睛則是一片純粹的幽藍,將眼白和眼珠的界限全部吞噬。

至於傾絲,她有著完全符合情絲一族特徵的桃紅色雙眼。只不過此刻那雙眼眸,是震驚又茫然的盯視著面前和自己幾乎如出一轍的身影,彷彿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眼下的境況。

反應不過來的,不單是從符芍音體內被迫脫出的傾絲,還有尚被困在青牢裡的一刻等人。

當那聲尖厲的「姐姐」像是平地一聲雷地轟然落下,死寂般的靜默瞬間也襲捲了整座別館大廳,靜得像是只餘誰的急促喘息。

沒有人想到符家的家主居然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去世,取代真正的符邵音活下去的,赫然是情絲的孿生姐姐。

根據安萬里所言,那名離開族群二十多年的另一位族長,傾絲!

但一切,卻也因此都說得通了。

柯維安怔怔地望著青牢外的景象,似乎忘記自己身上的狼狽和金字紅紋,一雙大眼睛也像忘記該如何眨動。

青牢外,符登陽的屍體像被人遺棄地扔置在地板上,一旁是胸口尚有微弱起伏的符邵音身體。

可是柯維安如今已經知道,那身體還會留有一絲生命跡象,是因為傾絲的部分仍待在裡頭。

而離他最近的,便是被抽走意識的符芍音。

符家的三代就這麼毫無動靜地趴躺在地,形成了荒謬又怪誕的一幕。

夜間涼冷的空氣從牆上的大洞不停地灌進,卻驅不散盤踞在大廳裡的寂靜無聲。

大廳外,更是一片死氣沉沉的靜默,宛如整個符家莊園的人都沒有察覺到此處先前的巨大動靜。

那是自然的,待在本館裡的符家狩妖士們早就因摻了藥的茶水而陷入昏迷。他們不會曉得祭典生變,也不會曉得在別館裡被揭露的駭人真相。

柯維安短促的吸了一口氣,覺得好像能聽見自己腦海中的齒輪瘋狂運轉的聲音,凍結的思緒重新掙脫束縛,飛快流動。

他想,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當初怎樣想都會出現不合理。

為什麼那些被符登陽害死的童靈記不清二十年前的情況?為什麼自己的記憶存在著時間上的落差?

──因為傾絲將那些東西都抹去了。

成為符邵音的傾絲為了以自己的方法守護符家,為了保護取代原來靈魂的「柯維安」,把那些她認定有害的東西都一併抹消,不讓它們留下痕跡。

所以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他只是半人半鬼,必須要靠禁制支撐才能活著的存在──卻不記得符登陽,不記得另外的十二名孩子。

傾絲甚至還寧願揹了黑鍋,捏造出是她術法出錯,誤將自己召入屍身的謊言。

柯維安感到自己的眼眶一陣發疼,然後是滾燙的液體溢出沿著臉頰落下,將臉上那些血污又暈化開來,使得那張蒼白的娃娃臉看上去愈發狼狽嚇人。

「唉啊!」符廊香發出了驚奇的喊聲。

那名一眼也染成淺藍的紅茶髮色少女還是保持著蹲姿,異形似的手臂在她的嬌小身體上格外猙獰。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像是驚訝又像是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青牢內的娃娃臉男孩。

「維安哥哥,你在流眼淚?為什麼呀?是因為……」符廊香竊笑起來,像是發現有趣秘密的天真孩童,「自己竟然是被一名妖怪玩弄記憶嗎?」

「符廊香!」一刻厲聲暴喝,但馬上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沒事的,小白。」柯維安用另一手胡亂抹了下臉,也不在意血污混著淚水暈開看起來有多嚇人。他的眼睛裡亮起光芒,像燃到極盛的火炬。

絲毫不管自己身上由金字和紅紋連成的禁制可能維持不了太久,柯維安衝著符廊香咧出一抹笑。

「我說過了,我可擔當不起有妳這樣的妹妹,符廊香!妳覺得那是被玩弄?那樣笨拙又溫柔的玩弄,我可還是第一次見到啊!」

柯維安的笑容越大,眼裡的光亮也越熾。那些似乎顯得搖搖欲墜的金字,在這一刻間連帶的也無比耀眼。

符廊香那張有幾分肖似柯維安的臉蛋,細微地扭曲了。

而就在下一剎那,她的神情是猛地扭曲成猙獰,原先的天真爛漫神態再也繃不住。

只因為柯維安說了,「為免我們的話題聽起來像十八禁,玩弄什麼的就別再提了。可是妳有這樣願意對妳的對象嗎?明明彼此沒有關係,還願意這樣笨拙又溫柔的對妳。」

「妳有嗎?符廊香!」

那嘹亮的男孩聲音就像是一枝帶著火的箭矢,直墜入符廊香的心底,瞬間引發出一片灼人大火。

她有嗎?她有嗎?

「維安哥哥,你真的是讓我好想要……撕裂你的嘴啊!」失去了天真無邪的偽裝,留在符廊香眉眼和唇角的只有狠毒。

尖利的話聲未落,那具嬌小的身子霍然暴起,蹬躍至空中。同時,形狀駭人的兩隻手臂又分裂成數股,宛若海葵柔軟伸展,然而每一條觸手的末端都是鋒利的刺,轉瞬間就是兜籠罩下,卻不是如符廊香嘴中說的要攻擊青牢內的柯維安。

那些尖刺的攻擊目標──竟然是離青牢不遠的符芍音!

柯維安登時煞白臉,「符廊香!」

包括青牢內的一刻、灰幻和楊百罌,也是臉色驚變。

但有人比他們的動作更快,也比符廊香的攻擊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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