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到來,天氣正悶著,尤以午後時分為最。

空氣裡充斥著溼熱和黏膩,只要在太陽底下站個十來分鐘,估計就會換來汗流浹背的下場。

一般來說,在這種時間點的住宅區裡,路上通常是鮮有人跡的。大多居民不是上班、上課去,就是窩在家裡圖個涼快。

但此刻,在潭雅市市郊的一處社區裡,路口地方卻是聚著不少人。大多是女性,年紀有老有少,不過仍是以中年婦女居多。

從她們置於腳邊的大包小包垃圾來看,一眼就能猜出她們正等候著垃圾車的到來。

垃圾車的專屬音樂尚在遙遠的某個巷弄裡,可能十幾分鐘才會到達,也可能要再更久一些。而在這個等待的空檔時間,這些婆婆媽媽們向來都是閒聊著街頭巷尾的八卦度過。

如果真的找不到什麼新鮮事好聊,話題自然就會照慣例的轉向他們區裡存在已久的兩件怪異事。

一個就是沿著上坡路段前行至盡頭,稍微轉了個彎,就能見到的遼闊廢棄庭園。

那園子是採西式花園設計,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遭到廢棄。隱約可以見到白色樓房的一角,但上頭纏繞了大量的蜿蜒藤蔓,裡頭早就無人居住。

彷彿是要替代園裡的毫無人氣,四周的植物簡直就像是瘋長似的盛綻出花朵。大片大片的紅、白、紫、粉……宛如要徹底的霸佔這座荒廢庭園,凡是從外邊走過,都能見到它們張揚茂盛的姿態。

由於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繁花開放,久而久之,這地區的人們甚至為那庭園取了一個叫做「繁花地」的名字。

雖然生滿鐵鏽的黑色大門外懸吊著一面「私人土地,請勿進入」的牌子,但誰也不曉得那座庭園的擁有者究竟是誰。

即使問了在這居住最久的住戶,對方也說當他們搬來時,繁花地早就在了,而且也已經是呈現荒廢的狀態。

有那麼大的一座廢棄庭園,還有樓房,也不是沒有流浪漢試圖闖入,將那當做自己的住所。只是往往隔天就面色慘白,灰溜溜的跑了,沒有一次是例外。

漸漸的,繁花地越發無人敢冒險進入。在生長得宛如一座小型森林的植物包圍下,它看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陰森……

「我們大家都在猜,指不定裡面鬧鬼呢。」家離繁花地有段距離的婦人興沖沖地對著身旁的年輕女性說。後者是搬來不久的新住戶,正聽得一愣一愣的,不時還回頭往坡道的底端望去。

雖然說從這角度看不見繁花地,但或許是鄰居說得太活靈活現的緣故,大熱天的,她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覺得自己似乎也感到一股涼意襲來.

其他幾人也熱切的加入討論。

「我說鐵定是路沖,帶煞!我都吩咐我家小孩別到那附近玩呢!」

「我也是。哎喲,不曉得是不是我太敏感……要是太靠近那邊的話,總覺得頭就痛起來,晚上也沒辦法好好的睡。」

「好巧,我也是耶。這大概就是那個電視上常說的什麼……對啦,靈異體質!我也警告過我的孩子……妳們不知道,聽我兒子講,他們學校不知道哪一班的學生,還想著進去裡面玩試膽遊戲。」

「夭壽喔!要是被我知道是哪班的,我一定立刻找上他們老師抗議,萬一也帶壞我家小孩怎麼辦?」

一群主婦們七嘴八舌的交換意見,反倒忘了一旁的那名年輕小姐。

「那、那個,不好意思……」才剛搬來這社區的女性猶猶豫豫地打岔,「林太太剛說有兩件事,一個指的是繁花地,那另一個是指……」

「喏,還不就是那個。」林太太努努嘴,示意對方還是往上坡路段看,「就是盡頭那棟的有錢人別墅。」

林太太這話倒也沒誇大。

和這區裡幾乎都是大同小異外觀的透天房屋相比,離繁花地最近,或許也可以說是唯一鄰居的那幢建築物,佔地面積格外的大。歐式別墅的風格壯麗又極具氣勢,屋外還自帶一座修剪得美觀的華麗花園,混在這社區當中,簡直像是鶴立雞群般的突兀存在。

「黃小姐,妳搬來才沒幾天,大概不知道那豪宅啊……其實平常是沒人住的。」

「咦?可是我看它被維護得很好啊,如果沒人住的話……」

「厚,妳不知道啦!」另一位婦人也心急地發表意見,「那是會有人固定到那屋子裡去,有時是一票人,但也沒跟我們打過什麼招呼。嘖,真是太不懂禮數,好歹我們可是隔了三條街的鄰居。」

「就是、就是。我們家在那別墅的隔壁巷子,那屋子裡的人看到我也都不打招呼的啦。反正那邊最常出現的是一個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卻說自己只是來幫傭打掃的。」

「這樣聽起來,好像……有點可疑耶……」

「妳也覺得可疑對不對?我們大家啊,可是看了好多年。」

「所以我說嘛,鐵定是那個!那位姓柳的女人,鐵定是……」說話的婦人壓低聲音。

就算除了黃小姐之外,其他人都知道她要說的是哪兩個字,仍是樂此不疲的湊近耳朵豎起。

就在成為注目焦點的婦人準備信誓旦旦地說出「小三」一詞的時候,一道清亮的鈴聲驀地響起。

叮鈴鈴!

那是腳踏車的警示鈴。

所有人頓時被嚇了一大跳,馬上抬起頭。而當她們看見一名打扮時髦、年約三十來歲的女子坐在腳踏車上,笑盈盈地衝著她們說了聲「午安」後,眾人的表情瞬間像調色盤似的變了幾個顏色。

有的人是迅速裝做什麼事也沒發生地走開,有人的是僵硬地露出笑臉,也有人是尷尬地打了招呼。

「午……午安啊,柳小姐。今天又騎腳踏車過來喔?今天天氣那麼熱說……」

「是呀,當運動嘛。」明顯就是話題當事人的長髮女子笑容滿面地說道,彷彿全然沒有發現到自己正被街坊鄰居八卦議論著。

就算再怎麼愛說人長短,這群主婦也不好意思再當著正主的面前說下去。正巧垃圾從下方開上來了,眾人立刻像獲救一樣,紛紛提起自家的垃圾,呼啦啦地往垃圾車一擁而上。

柳妍繼續慢悠悠的騎著腳踏車一路往上,最末在這地區居民口中的「豪宅」前停下。

一直到進入玄關大門,將門關上,柳妍臉上端著的笑容才當場垮了下來。

她怎麼可能會沒聽見那群三姑六婆在議論自己的是非?不用想也知道她們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那群歐巴桑,誰是小三啊!明明就解釋過我只是來這幫忙打掃的,都說過幾百次了,居然還是不信我?真是太過份了!」柳妍氣沖沖的嚷,同時也沒閒著不動。在抱怨的當下,她已經紮好頭髮,綁上頭巾,繫上圍裙,完成了要準備大掃除的打扮。

接著柳妍先將屋裡的所有對外窗都打開,好讓悶著一禮拜之久的屋內可以對流順暢。

確定每一扇窗戶都打開了,柳妍挽起袖子,決定把一樓設為優先目標。當然她也沒忘記別上藍芽,好一邊打掃一邊和自己的孩子抱怨。

她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為什麼還要莫名其妙的被人誤認作小三看待?

「你們不覺得這太可惡了嗎!」柳妍拉高聲音喊著,只是換來的是另一端自家小孩的嘲笑和吐槽。

「哈哈哈,誰叫老媽妳硬要裝年輕?還總是一副要約會似的,穿得漂漂亮亮,怪不得那些歐巴桑都把妳當金屋藏嬌的那個嬌!」

「吼!秀秀你們不懂啦!不在人前穿漂亮,那要在什麼時候穿漂亮?而且有沒有打招呼關她們什麼事?自己都說是住在三條街還五條街以外的,誰會認得她們是誰啊?」

「不要叫我秀秀!真是的,妳也別管那些無聊話啦。反正有的人就像住海邊一樣,管超大。那邊的人一定沒想到,老媽妳也就只是個比她們年輕幾歲的歐巴桑。」

「薄忍秀!」

「不聊了!我先去訓練了!要是再摸魚的話,其他師兄師姐一定會唸我的。而且我自己也想趕緊提升力量,家族裡有個怪物般的存在,真是讓人壓力很大……」

「秀秀,不准對少爺那麼沒禮貌!」

「不是啊,老媽,我那是誇讚耶!黑令少爺的力量真不是蓋的,在我們這一輩的看來,就像是怪物級般的那麼厲害。我們也想跟上他……呃,雖然他的個性,嗯……」

柳妍登時也找不到話來反駁了。

自家孩子口中的「黑令少爺」,論力量和天賦,在整個家族裡目前無人能夠匹敵。但是一論及性格……不忍說的部分也是無人匹敵。

「不、不過,家主前陣子才在那感動的哭著說少爺終於交到朋友了!」柳妍絞盡腦汁,總算想到一件值得一提的事。

「那肯定不是族裡的人。」耳機另一端的聲音篤定的說,「而且老媽,妳這樣說出來,不就更證實了少爺人緣很差,朋友只有一個的事實?」

「啊,好像也是呢……」

「算了,就先這樣,我去忙訓練啦。要是有空就過來幫妳,明後天學校也放假,雖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去參加社團啦。」

「想去的話就儘管去,別勉強自己,你們幾個都是啊。」叮囑了一聲,柳妍這才結束通訊,將全副的心力放至打掃環境上。

這幢大宅,其實是隸屬黑家所有。

在一般世人眼中,「黑」只是個不那麼隨處可見,但也構不上稀罕的姓氏。

然而如果是換做專門狩獵妖怪的人士,也就是所謂的狩妖士來看,那麼意義立刻大大的不同了。

因為黑家,就是狩妖士三大家之一。

和作風霸道的符家以及近年來勢力有沒落跡象的楊家相比,黑家的行事偏於中規中矩,和自身無關的事務也不會多淌渾水。不過若真是遇上需要出力的時候,也不會吝惜力量。

這樣的作風,反倒使得黑家和大部分的狩妖士家族都交好。

除此之外,黑家還有一號人物相當出名。那就是現任家主黑石平的獨生子,柳妍和薄忍秀口中的「黑令少爺」。

原本黑令是多數狩妖士眼中不成材的廢物,有關他靈力式微的傳聞是傳得沸沸揚揚。加上他的性格古怪無禮,對任何人也愛理不理,頓時間負面看法就更多了。

可是就在一個多月前,黑令在參與一次任務時展現出他驚人的力量,所有人才知道,原來他只是隱藏了實力。

這下子,再沒有誰敢拿他的靈力多做文章。只不過關於他個性的負評,至今是從未消失過。

這點,不管是哪個黑家人都無話可說。

事實就是如此,黑令的個性要黑家人用委婉的方式來表示,就是不怎麼平易近人;直白的說法則是,很差。

「是說,少爺也是有些優點的……嗯,有些。」柳妍說得自己都忍不住想嘆氣。

她和黑家家主的妻子是手帕交,她的丈夫是家族裡的幹部,幾個孩子是入門弟子。她自身倒沒什麼靈力,對妖怪方面的事也沒太多深入接觸。

為了排遣無聊,才向手帕交要求,讓她來黑家的這幢別墅進行定時的掃除──她對家務事向來有著極高的熱衷。

而會被這地區的人們誤認為小三,這可就在柳妍的意料之外了。

為免吸入太多的灰塵,柳妍將口罩戴上。沒想到就在這當下,自己擱在客廳裡的另一支手機突然鈴聲大響,那是她專門工作用的。

柳妍趕緊從廚房裡跑了出來,拉下口罩,接起手機。

打電話過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黑家的家主,黑石平。

「家主,我是柳妍……對,我現在在繁花地這邊的別墅做打掃。」柳妍認真的聆聽從手機裡傳出的交待,接著她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也轉為震驚,再進一步成了驚喜。

「真的嗎?少爺要邀朋友過來這裡玩?!這……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家主!原來少爺真的有交到朋友……沒問題,這幾天我會留在這負責接待他們的,秀秀也說有空會來幫我,我們這可以忙得過來的。」

「……嗯嗯,好,我明白了,一切包在我身上吧!」

柳妍體貼的裝做沒聽見黑石平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哽咽,想必他們家主此時又感動得熱淚盈眶。

不得不說,柳妍的心裡也是有幾分的感動。

身為黑家的一份子,以後誰要是敢說他們少爺沒朋友,她就可以抬頭挺胸的大聲反擊回去了。

「糟了!」這時柳妍猛然想起一件事,這屋子的冰箱可是空空盪盪,「必須得先去買菜回來才行,然後還要把客房整理好,還有客人用的盥洗用具……天啊,好多事要做!」

柳妍像是陀螺地在原地轉了幾個圈,隨即下定決心,果斷地摘下為了掃除換上的行頭,抄起鑰匙、錢包,就要先去離這最近的賣場好好採購一番。

只不過就在她欲出門之際,響亮的門鈴聲冷不防地響徹屋內。

柳妍愣了一下,想不出這時間點會有誰上門。

附近的那些太太們?不不不,不可能,人家背地裡都把她當做婚姻破壞者看待……既然如此,會是什麼人?

抱持著強烈的疑惑,柳妍打開了玄關大門,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張年輕但陌生的笑臉。

「妳好呀。」那人率先開口,雙眸帶著無邪意味地瞇起來,微捲的髮絲和臉上的淡淡雀斑,都替那張青稚的臉孔增添了孩子氣。

那是柳妍開門後聽見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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