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啊……」

甜蜜的嗓音像糖水似地要浸淹過聽聞者的心臟,然而對於一刻等人來說,感受到的唯有澈骨的冰冷。

昏黃色的天幕底下,裹著斗篷的紅茶色髮絲少女輕盈地踩立在宿鳥的身畔。她的雙足懸空,並沒有真正的沾觸到地面。

如果不是她露出了討喜的臉蛋,單從那襲猶如夜色的斗篷來看,她的身形就像是一抹飄忽不定的鬼魅。

實際上,她也的確是鬼。

符廊香是名受到瘴異以及「唯一」污染的鬼偶少女。

自從上次在利英高中裡失去了符廊香的身影後,一刻他們壓根沒想到會在繁花地裡再次的見到她。

更甚者,她還是煽動宿鳥捉走符芍音的真兇!

一刻繃著臉,看似面無表情,可眼底的兇戾洩露了他現下的心情。他不自覺地捏攢住拳頭,指關節用力得泛出青白色。

假使不這樣做,一刻怕自己就要按捺不住滿腔的憤怒,直接衝上前,狠狠地一拳砸向那名天殺的,總是以傷害他的朋友為樂的鬼偶少女。

越是壓抑怒氣,一刻的眼瞳看上去就越發兇狠。隨著最初的愕然退去,他冷冰冰地厲視著符廊香,同時也幾乎是反射性地挪動了腳步,讓自己能擋在柯維安的身前。

而也就是這微小的動作,頓時讓柯維安冷靜下來了。

原先沸騰不已的情緒,像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安撫,漸漸的平息。

柯維安深吸一口氣,稍稍放鬆緊繃到有些發疼的身子。接著,他注意到蔚可可不知什麼時候也拉近和他的距離,手上抓著碧色的長弓,淺綠的神紋宛如植物枝蔓攀繞在右手背和中指上,其姿態就像是在緊緊地守著他的身側。

就連不是很清楚他和符廊香當中糾葛的珊琳,也是滿眼擔憂地望著他。

突地,一隻大手落在柯維安的頭上,像是在安慰小孩,不甚熟練地拍了拍。柯維安訝然轉頭,看見黑令還是那張缺乏幹勁到面無表情的臉。

如果換做平常,柯維安一定會惱怒的拍開那隻宛如在變相炫耀身高的手,可是眼下在驚訝過後,換笑意進駐他的眼裡

緊接著,一縷又一縷的暖流熨燙入柯維安的心房,也溫暖了他的四肢百骸。

柯維安無比鮮明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娃娃臉男孩忍不住咧開笑容,眸子裡的怨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時的明亮光芒。

真好,他不是一個人。

柯維安感覺體內被灌注了強烈的勇氣。

「小白,沒事的。」柯維安主動上前一步,讓自己完全暴露在符廊香的視線當中。他的嗓音因先前的嘶吼還有絲沙啞,但已經回復成一刻他們再熟悉不過的開朗輕快。

「我好歹也是男孩子,沒你想像的那麼脆弱。唔,要是你依然覺得我就像純潔小鹿那樣可憐無助的話,就不要猶豫的給我一個公主抱吧,甜心。」

「……幹,我快吐了。」一刻簡潔的表達出自己的內心想法。可是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的眼中閃過剎那的笑意。

珊琳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在這一瞬變得截然不同,那種像是有細針在扎刺的感覺不見了。她鬆口氣,但又迅速地抬起頭,沒有錯過關鍵的字眼。

「不行,公主抱是百罌的……」珊琳小小聲,但很堅定的說,「百罌很努力,有在練習怎麼抱,維安大人不能搶。」

相較於一刻的納悶,不懂珊琳怎麼冷不防冒出這句,柯維安則像是嗆到地連咳幾聲。

不是吧?班代真的有在做對小白公主抱的練習嗎?

想到那名性情高傲的冷豔女孩,當初是因自己的話產生誤解,柯維安連忙將這話題快速揭過,說什麼也不能讓一刻知道事情始末,否則自己的這張帥臉可就要變成豬頭了。

開什麼玩笑,他還要靠這臉刷小天使們的好感度呢!

雖然說,面前的那一個是刷不成了……

望著前方毫不掩飾高漲敵意的宿鳥,柯維安暗暗苦笑一聲,可也沒有因此就減了警戒和防備。

「妳想要讓宿鳥再做出一個鬼偶?」柯維安很快就轉移了視線,他的話裡沒有加上任何特定的稱呼,但是任誰都知道他針對的是符廊香。

「你覺得呢,維安哥哥?」符廊香掩著唇,像是惡作劇的孩童般地笑開來。只是那雙異色眼瞳底處,依舊是盤踞著化不開的陰寒與惡毒。

彷若一隻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下一秒就會猝不及防的張開獠牙,對著獵物咬下。

符廊香一點也不喜歡柯維安此時的眼神,堅定有力,像是只把她視作一名單純的敵人,而不是怨恨的對象。

那可不行,必須要更怨恨,這樣之後才會更絕望。

「哪,你也還沒猜出我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維安哥哥,快猜猜看吧。」符廊香愉悅地拉長尾音,素來清脆的聲線竟帶了點繾綣纏綿的味道,「你猜對的話……!」

符廊香的笑意猝地凝結,烙印在她眼中的是枝火燄化成的箭矢。

緋紅的火燄之箭來勢洶洶地直逼過來,那屬於鳴火一族的可怕火燄讓符廊香不得不立即晃身閃躲開。

——倘若一沾上,她就可能萬劫不復。

「你這該死的……」符廊香幾乎是略嫌狼狽地落足在另一端。

失去攻擊目標的火燄則在即將撞上紅山茶樹的前一瞬,霍然消隱無蹤。

「妳的話太多了,聲音刺耳。」曲九江鬆開捏緊的手指,銀眸睥睨,「讓我覺得相當的不愉快。更不用說妳的存在,本身就是讓人最不愉快的事了。」

曲九江拉開毫無溫度的笑容,張揚的火燄纏捲在他半邊臂膀上,赤紅的髮絲末端好似也燃為流動的碎火。

「把妳燒得連骨頭也沒留下,肯定能改變我此刻的心情。」

「哈……」符廊香卻是笑了。她的眼猩紅得像淬上火燄,又像是血浪翻騰,「有辦法就試試呀,如果你打算將整座繁花地,包括符家小家主,包括其他被宿鳥帶來的人,一起燒得屍骨不存的話……不如就試試如何?你這卑賤、令我等厭惡的……」

「半妖!」

少女悅耳的呢喃霍地轉為粗啞的咆哮。

有如是受到這聲吶喊的催動,前一秒還僅是石板遍佈的廣場地面,瞬時間是平空浮現出無數深暗的線條。

這些線條就像是黑色的魚飛速游走,勾勒出一個又一個詭異的符號與花紋,最後串連起來,赫然是一面佔據了整座廣場的巨大圖陣。

所有人就立於圖陣的範圍內,而在中心點的位置,則是躺置著一抹人影。

卻不是失去行蹤的符芍音。

那是由木頭雕刻成的人偶。

末藥的瞳孔乍然收縮,他雖不曾見過眼下的陣法,卻一眼就能辨認出那具人偶的材料是來自何處。

「那是妳真身的一部份……」末藥的嗓子發乾,清俊的面孔染上一抹蒼白,「妳到底在想什麼?妳為什麼要如此傷害自己……宿鳥!」

「因為要讓末藥有新身體呀。」宿鳥歪著頭,彷彿像在困惑著為什麼會有人問她這個明知道答案的問題。同時她尖銳的敵意也稍減,似乎提到「末藥」,頓使她的心情好轉。

宿鳥冷不防綻露笑靨,開心地揮舞雙手,身後的朵朵紅山茶像在呼應她高昂的情緒,跟著隨之晃動,遠看更像是燃動的鮮豔火燄。

「因為這裡就是宿鳥最厲害了!宿鳥的樹木,可以提供末藥最好的身體!」

嘹亮的童聲在空中打了一個旋,還未散逸,下一剎那,宿鳥的身影竟是在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然逼近末藥面前,紅銅色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望著對方。

「陌生人,你認識宿鳥,那你也可以理解嗎?」那道青稚的聲音說,「你也可以為宿鳥重要的人去死嗎?」

「什……!」末藥愕然地瞪大眼,腦內被一片空白覆蓋。

就在這瞬間,彎起笑弧的紅衣小女孩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出手。該是素白的手指如今被堅韌的樹枝取代,眼看就要破開末藥無防備的胸膛。

說時遲、那時快,數道青綠的藤蔓及時勒纏住宿鳥的十指、身軀。

「不行!不可以!」珊琳的雙手緊緊地抓住綠藤,隨即那具嬌小的身子爆發出不符合她外表的力量,猛地將宿鳥甩扔出去。

有如披著紅嫁衣的小女孩在空中扭轉身勢,衣裙飛揚,輕巧地踩落在地面上。

「妳不能傷害他!宿鳥,妳真的認不出來嗎?他就是末藥大人,他就是妳的山神大人!」珊琳聲嘶力竭地大叫著,像是希望能搖醒宿鳥,「就算只是思念體,可是妳真的認不出來嗎?他明明就是對妳很重要,不是嗎?」

「最重要、最喜歡了。」宿鳥鄭重地點點頭。

可是,就在所有人以為宿鳥終於能認出那名綠髮男子之際,她又說,「所以宿鳥才要做這一切,你們也能明白的吧?」

「咦……」珊琳剛露出的笑顏凍住。

「你們也為宿鳥重要的人去死好不好?」那是如此無邪的神態,吐露出的卻是無比殘酷的話語,「這樣一來,宿鳥就能完成蝴蝶教導的法術了。」

優美的話聲甚至才溢入空氣中,宿鳥曳地的鮮紅裙擺倏然暴長數倍。只不過是傾刻間的工夫,柔軟的布料就變化成堅硬的質地,像是一枝又一枝的鮮紅長矛,朝著一刻等人飛也似地疾射而來。

「幹,術你老木啊!這根本是在鬼打牆!快退!」一刻鐵青著臉厲吼,腳下速度不敢有所遲疑,偕同同伴們急急退避。

沒想到那大片的赤紅驀地又改變了型態,霎時間便如無止盡延伸的長鞭,鍥而不捨地鎖定多方飛去。

「哎啊……嘻嘻,哈哈哈!」符廊香就像被逗樂地歡快笑起。她忽地一扭身,斗篷立即收細,像是一條黑蛇,眨眼來到宿鳥的身後。

旋即那束漆黑像花瓣地分綻開,紅茶髮色的少女靈巧地足尖沾地,身子像是缺乏重量,輕飄飄地半是浮立在昏黃當中。

「就是這樣沒錯,妳做得太好了哪,宿鳥。」

冷白如月色的兩條手臂自斗篷內伸出,由後圈住宿鳥的頸項。符廊香低下頭顱,雙眼依舊直視著或是閃躲或是反擊的一刻等人。

那雙色澤呈現出些許差異的眸子,就如同是盛著毒液的沼澤,危險而陰冷。

「妳看,宿鳥。」符廊香好似竊竊私語地在宿鳥耳邊說,「那麼多人都是要阻止妳叫醒末藥的,他們都是敵人。就把那些討人厭的敵人,通通變成養份吧,通通都將他們的力量……送給妳最重要的末藥吧!」

在符廊香咯咯的高笑聲中,被她圈住頸項的紅衣小女孩的面容驟然也生起詭異的變化。

宿鳥的上半張臉抽冒出濃綠的葉、豔紅的花朵,盛綻的紅山茶花和葉片取代了那裡原有的皮膚、血肉,雪白的秀美臉蛋登時變得妖異駭人。

同一時間,異樣的沙沙聲響像潮水漫淹過來,但並非是樹枝葉片被風吹動的聲音。

從廣場周邊的樹蔭底下,冒出了更多團深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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